MissZhang

《围城》里有三个女人孙柔嘉，苏文纨，女生指导的指导汪太太，我觉得自己常常能在微博里看到她们。所以，干脆写下这篇游戏文字，也算是我的新浪微博一周年纪念。

 

如果孙柔嘉玩微博。

 

她会热衷转发各种心灵鸡汤，人生感悟，电影台词，金句名言。如果，她恰巧还是个学外语的孙柔嘉，那她就会热衷转发各种外文煲的心灵鸡汤以及人生感悟，电影台词，金句名言。因为，她的关注里必然有若干个外文主题的微博。

 

孙柔嘉们通常给自己贴的微博个人标签是：旅行，美食，美酒和星座。在这四样名堂中，你至少能找到三样，如果标签里这四样名堂都有，那这真是个孙柔嘉中的孙若嘉了。

 

孙柔嘉们喜欢在某些人生重要的转折处，用140个字写下自己对明天的目标和期许。当然，更多的时候，孙柔嘉们的微博是用来记录日常生活点滴的。一般这些记录都是要图片配文字的。图片都是美图秀秀做的拼图，比如：蛋糕+酒杯+自拍，宠物+刚做好的指甲+新入手的保养品+自拍，天空+水煮鱼片+自拍，自拍+自拍+自拍。

 

另外，有意思的是，有时候你还能通过微博很容易的分辨一个孙柔嘉是不是恋爱了。一般是这样：先是孙柔嘉在微博里开心得表示自己收到了一件礼物，之后，你就发现她的微博从原来的“来自Android客户端”，变成了“来自ihpone客户端”或者“来自ipad客户端”。

 

孙柔嘉们的微博乍一看是很热闹的，但是这热闹里因为缺了见识，个性和思想，所以很快就把她们的乏味无趣暴露了。

 

如果苏文纨玩微博。   

                                   

苏文纨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苏文纨的优点是聪明漂亮有好的学历和见识，苏文纨的缺点是傲慢虚荣小心眼和各种“装”。这样的女人太节棍，和她做朋友是蛮吃力的，敬而远之为妙。但是，这样的女人写的微博还是可以看一看的。因为比之乏味的孙柔嘉们，苏文纨们在微博里嬉笑怒嗔，是十分多姿多彩的。

 

她们既懂得自嘲，更懂得讽刺别人。既会选择性的晒自己的生活，更热衷于一手二手三手渠道的八卦暴料。既假装关心国际政治风云，又爱看国产家庭伦理穿越剧。既想显得高贵大方，又想摆性感妩媚的pose。既纤纤十指涂着IPO的指甲油，却又顶爱说这个人没气场，那个人太cheap。

 

钱钟书写苏文纨，点题的句子是：苏文纨理想中的自己是：冷若冰霜，艳若桃李。其实说穿了，就是“装”。

 

微博，给了苏文纨们一个“装”的舞台。她们可以在这个舞台上尽情“装”，使劲“装”，各种“装”。我这个看客，本对这些“装”没啥意见，也不配有啥意见。苏文纨们是不“装”不精彩的，所以我甚至唯恐她们不够“装”，令微博不好看了。但是，苏文纨的有一种“装”，让我觉得非常厌恶和恶心。你们可以装文艺，装知性，装万人迷，但求你们不要装关心社会公平拗什么公民造型了。每每看你们坐着李美美的豪车骂着郭美美，我觉得仿佛看见了苏文纨一边装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一边又趁着兵荒马乱跑单帮挣银子数钞票的嘴脸了。

 

如果女生指导的指导玩微博。

 

能和汪太太一样，成为女生指导的指导的，必然是像她一样在各方面拔尖的人精。

 

看女生指导的指导的微博，你会发现，没有她们不能聊的话题，没有她们不能指点的事情。我甚至怀疑，她们玩微博，就是为了给粉丝们指点人生的。她们用既谦逊又毋庸置疑的口吻指导粉丝们：怎么保养容颜和婚姻，怎么管理小孩和卧室里的衣橱，甚至企业管理和职场人际关系也在她们指导的范围之内。因为她们的确阅历广，经历多，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但是，另外一方面，丰富也是容易让人膨胀的。管得住这膨胀的人，会把这丰富修炼成内涵，使自己变得深沉内敛，管不住这膨胀的人，一不小心就成了女生指导的指导。

 

有资格作女生指导的指导的人，一般都正过着较为顺遂的生活。即使生活中略有挫折，靠着她们的聪明和经验，也是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从容应对春风化雨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喜欢指点别人怎么过日子，也是因为自己的日子幸福美满得溢出来了。而她们的粉丝，与其说是喜欢聆听她们的教导，不如说是艳羡她们的人生。其实，现实生活中，要叫一个女人服帖另外一个女人，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女人天生是同行”，而同行都是相妒的。然而，由微博的物理距离造成的心理距离，却使这“不可能”成了可能。

msn space沉掉以后，以前的文字都没了。把这些零散找到的，都归到这里吧，敝帚自珍。05年年底写的。转眼七年了。

 

上星期六去看了刚刚开展的十八十九世纪马赛艺术展。

 

展览规模不大，占博物馆底层半个展厅，但值得看。分成素描，雕塑，油画，大型油画作品，服饰，以及家居几个部分。

 

我没有多少美术方面的修养，喜不喜欢一幅画，全在看到的第一眼是不是令我觉得心惊或者软弱。就像我对男人的感觉。有一幅素描叫《花园里的一座拱门》，一下子叫我想起了《围城》里，方鸿渐那天清早离开小旅馆，出去散步，于荒芜处惊见的那一扇门：好比我们的人生，突然回首时，又寂寞又荒凉。看到这样的画，往往若有所得，又若有所失，让人低回怅惘。

 

油画作品里也有些我喜欢的东西。画上人物的衣服，质感柔软光滑，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触。由于这些艺术作品，诞生于马赛经济繁荣的黄金时期，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所以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怀着对俗世生活的情深与赞美。这柔软光滑的质感，与其说是衣服的质感，毋宁说是当时马赛人生活的质感。

 

最后一个展区是马赛女子的蓬蓬裙和乡村别墅的家居摆设。服饰雅致，家私华丽，你仿佛可见在乡间避暑的女子，穿着柔软美丽的印花棉布裙子，在写字台前，给还在城里的姨妈们写信，信里说着昨晚舞会的趣事或者明天的下午茶……写着写着，再尖锐冰冷的女子，都有了温婉可人的表情了。而展览会上的这些作品与物件，正好和这表情匹配：说不上奢华，可是舒适惬意，说不上颓废，可是也不冰冷锐利。

1.刘校长

 

 

刘校长是镇上中心小学的校长，所以，这镇子附近四乡八里小学的校长，也都归他管。他是校长中的校长。

 

刘校长和那个时候的男教师一样，穿着口袋里别着英雄钢笔的中山装，只不过他的中山装料子比较好，所以比起一般男教师来，看上去要挺括多了。

 

刘校长衣服穿得笔挺，但做人却正相反，虽然算是这个镇上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是用我祖父的话讲“讲话笑眯眯，态度软绵绵”，总之，连对我祖父那样目不识丁的老农，也是“一点架子也不搭的”。

 

 

我进镇上中心小学读一年级的时候，刘校长的小女儿小娅，也正巧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被分配进了镇上的洋布店，在我母亲手底下做起了学徒。

 

 

2.洋布店

 

洋布店其实是百货店，不光卖洋布，也卖热水瓶塞，铁皮玩具，五金配件，羊毛毯子，棉毛衫假领头，各种颜色的绒线和结绒线的针……分成好几个柜组，各占百货店的一角。

 

 

 

但是，对于住在花漂河两边的人来说，这个店里，与他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不得不买的只有洋布，剩下的其他东西，之于他们都是“奢侈品”，或是并非必须，或是能找到功能相当的替代品。因此，花漂河两边的人，把这个镇上最大的店叫做“洋布店”。

 

 

我的母亲在洋布店卖洋布，所以，我几乎是在这个洋布店里长大的。店里的叔叔阿姨伯伯没事情的时候，总有人喜欢逗我玩。他们最喜欢吓唬我说要把我放在卷洋布的机器里卷一卷什么的。我找母亲求救，母亲就笑笑说，骗你的。于是我表示不害怕，这时候，有人会把戏做得很真，比如真的拿根绳子把我绑在卷布机上，一直到把我吓得哇哇大哭为止。总之不管开始的时候我表现得如何勇敢，但是最后总还是被吓哭的。

 

 

 

在这些喜欢逗我玩的叔叔阿姨伯伯中，健豪叔叔是玩得比较起劲一个，特别是自从小娅阿姨来店里上班以后。因为，小娅阿姨常常护着我。她越是护着我，健豪叔叔他们就越是喜欢逗我。

 

 

 

3.做媒

 

往事如此模糊，又如此清晰。说模糊，因为事情如何开始，怎样结束的，我并不能说个确切。说清晰，因为某些情景与细节，我至今没有忘记，生动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比如，我并不知道小娅阿姨和健豪叔叔是怎么开始谈恋爱的。但我清楚得记得有一天，小娅阿姨把我抱在膝盖上，指着健豪叔叔，对我说：“叫他诈骗犯！”健豪叔叔轻靠在柜台上，潇洒地一甩头发，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说：“你敢叫！”于是小娅阿姨很突然得对我说，“走，我们去看看你妈妈银行解款回来了没有！”一把把我放在地上，拖着我的手就走了。

 

 

 

比如，我并不知道一向不喜欢多事的母亲，是如何下决心做个现成媒人，去替健豪叔叔向刘校长说亲的。但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母亲晚上却要去店里值夜班。我听说一起值班的还有小娅阿姨，就硬是吵着也要去。母亲被我吵得没有办法，只好领着我去。

 

 

 

所谓值夜班，其实就是在店里的睡一觉。睡就睡在剪洋布的柜台上——一张又大又宽的木头桌子上，铺上自己带的铺盖。可是似乎那天有点冷，自己带的被子不够，母亲她们又从针织柜台拿出两张簇新的羊毛毯子，凤凰牌的，一红一绿，盖在被子上面，一下子非常暖和，我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却听见母亲和小娅阿姨还在说话。母亲说，羊毛毯一定要有一条。刘校长就小娅阿姨这么一个女儿，嫁妆没什么舍不得的。就这个凤凰牌，看这个红颜色多漂亮。小娅阿姨说，那她还是喜欢绿颜色，文雅。我心里说，我也喜欢绿颜色……然后又沉沉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毯子太重太暖和，那晚我觉得自己睡着了，却又更像跌进一个又深又远又温暖的所在。

 

 

 

又一日，却是母亲硬拉着我，说是去刘校长家里玩玩。

 

 

刘校长和他的老婆，也是我们小学的数学老师，还有小娅阿姨，都在家。大人们说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刘校长一家对我和母亲都很热情，客气地请我们吃了很多东西。我稀里糊涂地被领着一起去，又稀里糊涂地被领着回了家。倒是回了家，听了父母的谈话，父亲又跟我做了解释，我才明白母亲不是真的带着我去刘校长家玩玩的。

 

 

 

原来，母亲是去替健豪叔叔做媒的。不过可惜，刘校长不同意这门亲事，理由是建豪叔叔的学历低了。父亲事后诸葛亮地对母亲说：“我就说不般配的么！肯定不会答应的。”母亲辩解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他妈妈托了我好几回，我不好意思啊。”

 

 

 

而我，刚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情，觉得高兴呢，却又听说结果是这样的，心里就又觉得有点难受。只是这难受，很快就过去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母亲说，小娅阿姨订亲了，男方是镇上中学的老师，教物理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个，我可真难受起来了，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4.小粮票

 

 

小粮票是在洋布店帐台上收款的，是个漂亮又时髦的姑娘。皮肤雪白，一头短发却乌黑，烫成又浓又密的卷。小粮票是个未婚姑娘，却和很多男人搞七捻三，于是镇上有人灵机一动，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全国粮票”，意思是全国的男人都通用。可也许是她长得实在娇俏，遂又从“全国粮票”修正为“小粮票”。

 

 

 

升了小学两年级，我渐渐很少去洋布店玩了。有一天下午学校放假，我难得没有直接回家，去了洋布店，却看到店里洋布柜台里外都围了很多人。我钻过人群一看，原来是小粮票正在拍桌子骂人，骂的还是小娅阿姨。

 

 

 

小粮票虽然看上去很凶，小娅阿姨却爱理不理的样子，仿佛并不是在骂她。这当然令小粮票更愤怒。于是，一开始只是在怪小娅阿姨把票开错了，突然却话锋一转，说小娅阿姨已经订亲了，为什么还霸着别的男人不放，到底想干什么……我看到小娅阿姨一下子气得嘴唇直发抖，可是却并不示弱，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不要你，关我什么事情!那些本来就围着看的议论的劝解的人和店里头那些没功夫管闲事自顾自忙的人，这个时候全都突然不响了，都看着小粮票怎么反应。小粮票果然听了跳脚，用很恶毒的语言反击，骂小娅阿姨长得难看，皮肤黑，腿又短，面孔难看，怎么好跟自己比……骂得正凶，突然间，有人一声怒吼打断她：“不要讲了！再讲我把你扔进卷布机里！”——是健豪叔叔，铁青着一张脸，扛着一匹刚用卷布机卷好的布从洋布柜台后面的仓库里走出来。

 

 

 

好多年后，我有一次和母亲提前这一段，母亲惊讶地说：“咦，那天你也在？”“这个小粮票，是我见过的讲话最恶毒的美女了！”母亲听了直笑，想必她也想起漂亮的小粮票拍桌子骂人的泼妇相了。笑完，母亲又叹口气说：“汪健豪也是的，什么人不好招惹，偏招惹她！那货也难怪她，汪健豪突然跟她好，可又放不下小娅，突然又不要她了……那货本来是要为着汪健豪好好做人了……”

 

 

5.校长的岳父

 

 

说起刘校长怎样被“搞倒”的，人们都说，就像演电影。

 

 

那天是星期一，又是个大晴天，所以照例是每周一次的升旗仪式。先是在运动员进行曲中，各个班级依次排队进入操场。入场完毕，音乐停止，几百号师生安静得等待仪式。主持人在司令台上带领着大家把流程一一完成。等到国旗升毕，刘校长准备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他刚刚拿起话筒，突然，有个老师冲上司令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话筒，说：“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在国旗下讲话？你搞贪污，我手里有证据！”全场惊呆，继而一片哗然。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因为我小学三年级就转学进了县城里的实验小学，离开了这个镇上的中心小学。而这个事情，差不多发生在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了。只是，母亲和小娅阿姨是这样近的师徒关系，我们家又有好几个亲戚也是这个乡里的小学老师，所以，我在大人们的闲谈中，多次听到了对于这一幕的描述。奇怪的是，虽然后来经上头调查，刘校长贪污是属实的，但大人们每每在议论这个事情的时候，重点并不在刘校长的贪污本身有多龌龊，倒是那个“搞倒”的人，他们一致认为狠毒得很，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因为当年亏得是刘校长爱才，才把他从乡里的小学调入镇上的中心小学，后来又不断提拔他。但他为了自己当上校长的野心，完全不顾念这些，抓到了一个机会，就迫不及待地把再过几年很快要退休的刘校长弄下了台。

 

 

 

 

这个事情出了一段时间后，我暑假里回祖父身边过假期，见到过一次刘校长。那天大清早，心血来潮跟着祖父去镇上赶早市。在早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看见刘校长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个菜篮，逛菜场买菜，逢到熟人，笑眯眯打个招呼，驻足聊几句。

 

 

 

我于是猜想，他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应该是小娅阿姨的女儿。突然想起听母亲说过，小娅阿姨的丈夫，那个中学物理老师，这些年倒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已经是镇上中学的校长了。

 

 

 

就这样，做了几十年的校长，因为晚节不保，刘校长最后只能在校工的位置上等待退休。不过，他虽然不再是个小学校长了，却因为当年那个让三个年轻人都受伤的决定，成了一个中学校长的岳父。